萧然自有林下风-----书法家王岚女士其人其书

2017.04.21
李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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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之道不分男女,自古女子善书者代不乏人,其中以蔡文姬、卫铄、薛涛、管道升、邢慈静等为女中翘楚。然而,在特定的社会语境下,闺阁中的诗书墨迹,庶几秘不外传,能名入史册的女性书家甚为寥落。民国以降,一大批女性书家应运而生,以书立身,她们玉指操管,独抒性灵,各逞其才,彻底打破了男性统辖书法话语权的局面。尤其在当代,女性书家无论从阵容、实力上,还是在对书法的贡献方面,都是旷古卓绝和不容置疑的。在这个才情照人的书坛红粉群落中,王岚以其扎实的功力和不俗的书风,而独树一帜享誉四方。

温婉、从容、厚实、大气,不仅是王岚笔端下的书风,也是她平素做人的一贯格调。王岚似乎生来就是一个本色女人,不矫情,不做作,真诚坦荡,天生丽质,素面朝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古典气息和娴雅气质,令人心折,也让人感动。

我与王岚相识,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记得初次见到她,是在盛夏的一座兵营里,那时她一袭素裙,柔姿盈盈地站在操场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阳刚的天地里突然飘来一朵白云,操场上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所有年轻的瞳仁都被同时放大,每一张脸上都泛着意外的激动。然而,当被告知她就是我们一名中尉书法家的“佳人”时,所有惊愕、兴奋、调皮的目光,顷刻交织成一个庄严肃穆的注目礼。

二十年多来,我见证了王岚情感、家庭、事业以及书艺追求的方方面面,也亲历了王岚夫妇的三次搬家。无论是巴掌大的容身之所,还是宽敞明亮的新居,她的家始终是气场宏大、磁性极强的所在。“德不孤,必有邻”,八方宾朋啸聚而来,无非诗书唱酬。每逢周末或节日,王岚就会为我和好友们包上一顿水饺,备上几碟风味小菜,那味道,饿嘴未张,口水便吱吱地流了一地!王岚的厨艺如同她的好客,在朋友圈中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她包的水饺,皮薄、馅实、汤鲜,咬起来张力不小,吞下去有回味无穷。听说有位姓赵的光头大汉,在王岚家一口气海吃了三大碗,最后愣是把汤水喝个精光,不料一声饱嗝,生生打断了一根皮带。上门打牙祭,习惯成自然。不过,蹭吃之余,静静欣赏王岚夫妇的书画新作,让内心伴随着笔墨烟云而风生水起,一时何等酣畅!说实话,我对书法之道一点浅薄的认知,皆缘于这对夫妇长期的笔墨供养和熏染。

王岚是幸运的,她初涉书坛,便得到了李敦甫、瓦翁两位耆宿大贤的教诲和指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王岚跨入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研修班,师从于著名书法篆刻理论家、博士生导师黄惇先生。王岚不是十分要强的女性,但她做事认真细致,一旦自己认定要做的事,就会倾力投入,不遗余力。黄瓜园习书两年,是王岚书艺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在名师的亲授下,她倾心于“二王”一脉,对虞世南、苏东坡、米芾、赵孟頫、文征明、王铎等历代书法圣手法帖,无不广泛涉猎,以求博众家之长。她敬畏前贤笔下的高超技巧,平素临摹法帖力求形神兼备,从不草率行事。自然,废纸三千不为别的,只是为日后书法创作夯下坚实的基础。她深知书法一途,并无捷经,只有深度提炼了古人的精髓,才能运斤成风,形成自己的技术语言特征和风格。

书法是用笔墨咏出的心灵之歌,个中甘苦得失,唯有自己心知,不是不想放手,只是欲罢不能,因为书法已经融入了她的心魂,成为她生命中须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这种以手写心的方式,需要充裕的时间,需要相对固定和安静的空间环境。婚后的日子,王岚既要应对工作,操持家庭,又要抚养和教育孩子,世俗生计对于心灵追求的干预是不言而喻的。丈夫在军旅奔波,常常数月不归,家庭的责任全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女儿少不更事,调皮淘气不说,性格还有点叛逆,大冬天的,死活不肯穿鞋子,满屋子光脚丫乱跑,爬墙上树,活脱脱一只雏猴。有一年冬夜,受了风寒的女儿突然生病,高烧不退。关键时刻丈夫又不在身边,王岚只好抱起女儿,半夜独自冒着大雪赶往医院。后来,女儿负笈海外,长大成人了,可王岚还是放心不下,因为时差的原因,她每天凌晨三点准时起床,通过QQ与海外的女儿通话聊天,那份深深的牵挂,似乎扯不尽,道不完。

即便如此,王岚依然手不释管,勤耕不辍,她凭藉超乎寻常的勤奋,在传统而古典的书法路子上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如今的王岚,诸体皆能,尤以小楷、隶书与草书见长,传统根基扎实。书法家黄正明先生夸她的“楷书取法钟繇、倪云林为主,隽秀雅逸;隶书则浸淫汉碑,以清人为参照,沉厚朴质,拙中藏巧。”特别是她的草书,酣畅淋漓,气势磅礴,没有女性的优柔拘谨,却又不失女子的细腻灵秀,线条干净利落,章法变化有致,绝无造作之气。我认为,王岚的才情很大程度表现在对于笔墨之气的极度敏感上,每每落笔,心手相应,笔势蹁翻,风韵别具。

自上世纪90年代未,王岚的书法作品渐次在全国各大展览中频频亮相,并先后十二次入展和获奖,为书坛带来一股清新之风。面对取得的荣誉,不事张扬的王岚时时秉持着一份清醒和自觉,既不为时风所动,也不被浮名所累。古人云:“学书不过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关头。品高者一点一画,自有清刚雅正之气”。平时,王岚很少抛头露面参加各类酬酢和社会活动,从不接受商界的邀请和赠予,她甚至时常私下劝谕丈夫和身边的挚友:人过四十,要学会减法,少得一分名利,即少受一份负累。对于生活中出现的困境和痛苦,王岚也有自己的想法,她认为,痛苦能提升人的灵魂,没有痛苦的人生是平庸的,只要把生活中每一件不如意的事,视为帮助我们成长的功课,不躲避,不畏惧,欢乐就会很快与我们结伴而行。

王岚的内心,因达观而宁静。无论遭受什么样的风雨,她都能沉着应对,淡然处之,不急不躁,不惊不乍。和许多中国传统女性一样,她以居内治家、相夫教子为天职,家里总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她懂得尊老并恪守孝道,自己的双亲和丈夫的老母,她都悉心伺候,无不周全。别人欠债不还,她淡然一笑,从不追讨。对于上门索画求字的不速之客,她也会真诚相对笑脸相迎。即便在家境困顿之际,她也会这样安慰丈夫:我们不慌,好日子是慢慢熬出来的。一句话,让具有诗人气质的夫君涣然冰释。

与书法痴缠的女子,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忧郁情结,而王岚则相反,她宁愿守着一份安然恬淡,用明朗的心境去审视所有的风景,努力从苦涩中榨出蜜汁,从愁绪中滤出阳光。这几年,王岚几乎同时爱上了古琴和佛学。弹琴只为自娱,学佛唯求心静。每每举笔或抚琴之前,必先斋素,沐浴更衣,沏一壶铁观音,焚一炷茉莉香,摒弃杂念,或手挥七弦,或静心恭抄《心经》、《金刚经》、《地藏经》等三藏十二部经。这一刻,她似乎解开了功名的绳索,卸下了利禄的重负,看清了生命的本来面目,明白了一切从零开始,终将还要回归到零。华严经上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要心性不被俗尘遮蔽,所有众生皆可获得快乐自在究竟圆满。或许是抄经使然,王岚的心变得越来越软柔与慈悲,她捐款捐物,既不怕上当吃亏,也不愿留下自己的姓名。有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一个行乞的盲人,王岚走过去弯下腰,轻手轻脚把钱放入盲人脚边的罐子里。这个小小细节让我感动不已,虽然施予的面额不大,但她低头弯腰的动作,让我感受到了一份谦逊随和的品质,一股温暖心灵的力量,一种尊重生命的情怀。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一句诗:“谢家夫人淡丰容,萧然自有林下风。”这是宋代诗人苏轼对东晋才女谢道韫的赞美诗。所谓林下风,窃以为形容知性女子散淡爽朗的风情、娴雅飘逸的风采和恬淡自适的风度。私心借后半句以引为陋文标题,不知是否妥当。权宜之计,不甚附之,暂且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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