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进:我没有违心画过一张画

2019.03.02
韩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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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进看来,画画就是修炼,是一种真实的生命过程。有阶段,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但可能没有最终的目的地。按毛进的话说:“画画是自我成长自我修炼的最好载体,永无止境。”


『毛进和毛焰』

谈论毛进绕不过毛焰,后者是当代最杰出精深的艺术家,也是毛进的哥哥。如果毛进不画画,在这件事上她感受到的只是荣耀。问题在于她画画,事情就变得有点复杂。


毛进依然能感受到这份荣耀,甚至更为极端了,因为作为同行,她对毛焰价值的了解来自绘画内部。加之毛焰近距离的现身说法,耳濡目染,对绘画中毛焰这一部分的奥妙毛进就更是心领神会。在深刻领悟的基础上,毛焰之于毛进就不仅仅事关荣耀,而是构成了某种绝对,毛进以此丈量自己和伟大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望洋兴叹。


这并不等于压抑。压抑根本上是由觊觎之心引起的。它可以针对成功,但对精神事物而言可谓一无所用。在精神价值的层面,正确的态度只有谦卑。而谦卑或来自于对价值意义的深入了解,或来自于柔软的人性。这二者恰好是毛进都具备的,兼有的。


毛进以毛焰为荣,但在圈子里从不因为是毛焰的妹妹颐指气使。她没有以毛焰的“发言人”自居,没有因得到毛焰的“亲传”炫耀。但若问起毛焰的影响和教诲,毛进从不避讳,回答直接而富于内容:“我想要他为我骄傲(这也是一种贪欲),如同他让妹妹骄傲一样,但知道这点很难办到。几乎很少夸赞我,印象中只有两次吧,总是非常‘无情’的批评。记得有次被打击到整整一个月不要去画室……他太高了,又惜字如金,需要心平气和的去领会,有时过后好几年才真正理解他话的深意。”


因为哥哥而感到骄傲,转变成想让哥哥为自己感到骄傲,这大约是毛进独特的心路历程。伴随着对绘画艺术的了解和逐年深入,毛进时而绝望时而抱有幻想。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其实也是“贪欲”最强烈的时候。


至于毛焰对毛进的“打击”,显然是一种看中。如果在毛焰眼里毛进的确不堪造就,打击的必要从何而来?毕竟是他的妹妹,让她骄傲、快乐,甚至得意忘形是一个哥哥需要做的。但毛焰没有哄骗毛进,他的六亲不认既出自艺术家评判的严苛,同时也传达了一个艺术家对同行后进的期望。


以上所说乃是作为艺术家的兄妹之间形成的某种内在紧张,就外人看来可能会有另一番说辞。比如艺术是天才的事业,与个人的生理敏感性、行为的特殊模式有确定的因果关系。毛焰和毛进是一母同胞,在文体天赋上具有不少类似的遗传。两人都好动、敏捷、爆发力强,身体敏感、痛感超强。甚至在外形上两人也颇为相似,有人开玩笑说毛进是女版的毛焰。


后天启动。两人都习画很早,启蒙老师是他们的父亲,同一个人。但毛焰比较专注,能够沉浸,毛进则在压力下选择了逃避。毛进追随毛焰报考专业美术学校,未果,后来去读了体育专业。至今毛进仍有浪费了六年时间的说法。再次进入绘画领域毛进就以毛焰为师了,或者说以毛焰为标杆准则了。


我这里要说的是艺术家的材质,以及作为艺术人才的最初发掘。毛进对毛焰的认同并非完全由理解引起,有着身心及其适应性的逻辑关系。但对毛焰来说只是起点相似,但他“已经飞得太高了”(毛进语),达到了毛进望尘莫及的程度。


既已望尘莫及,剩下的就该是轻松自在。在毛焰和毛进的始发地和毛焰达到的高度之间有甚为广阔的天地。毛进作为一名艺术家至关重要的个性就是在这个区域内展开的。犹如一叶小舟在海上航行,推力具备(具足),目标也已锁定,在目标的牵引和原始动力的推动下毛进不至迷失自己的方向,但多余的风景就此展现。毛进多出来的航道(或者如她所说的“弯路”)并不是迷路或者逆动造成的,说到底是某种放任自己的结果,对近乎无限的目的地丧失信心后的消遣以对。在这极为认真的消遣之中,毛进将发现属于她的目的地其实就在附近。这不是我对毛进的预言,而是对她近年来绘画作品的一个大致鉴定。


毛进玩的东西毛焰肯定没在玩,也许是不屑玩,也许他早就过了那一站。但无论如何,这些东西对毛进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就是固有航道上多出来的“弯路”,实际上却是毛进的“正道”。毛进这样总结自己:“因为太随性了,指引自己画画的东西都是能触到灵魂的东西,比如说眼神里的忧伤,慈悲,或者惊恐,或者专注,或者倔强……生命迹象的东西。”


这些东西恰恰是毛焰特意回避的,或者说已经穿越而过。毛焰的绘画近年来呈现出某种非人格的空洞气质,不仅剔除了所有标识被画者社会属性的因素(如服饰、背景),甚至连面孔和姿态中透露出的人性内容(如喜悲哀乐)也一概抹去了。这样的做法需要巨大的能力和超越人心之上的对生命的理解,显然毛进并不具备。但也不必灰心,在抵达真道或绝对的过程中,于其中人性或人心的基点上驻足,就足以造就杰作,造就质朴严谨的大师之路。


毛焰的道路只有毛焰一个人能走。毛进的道路有一些人在走,但也不会太多。对绘画语言的至高追求,对人性人心尽其诚恳的理解,论其二者,毛进都占优势。毛焰的“真传”和苛责,自己生而为人天然的谦卑和伤感,两者的结合所激起的感染力量我已经在她的作品里读到了,被打动了。


『毛进和狗』

毛进喜欢画狗,这并非随意的选择,但也不是故意为之。她养狗所以画狗,似乎很自然,但毛进除了狗却没有画过其它动物(人这种动物除外)。实际上毛进是把狗当成人画的,不仅当成人画,而且是当成自己来画。毛进说:“画狗其实就是画我自己,体会了无我……自己心理成长的写照。”


毛进的狗可以说是她的自画像。以狗为模特的自画像除了艺术方式上讲求的转换、折射,还因为毛进要画的是“自我”,不是“我的样子”。“我的样子”说到底是对“自我”的某种遮蔽,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针对“自我”的有选择的揭示。“我的样子”可以揭示和隐喻另一些东西,恰恰对洞悉“自我”不灵。毛进不是一个自恋的艺术家,对自我形象的关注对她来说过于无聊。


狗与毛进的相通是精神性的,或者说毛进乐于认同狗的某些品性。自然这些品性也是毛进的主观意识。但既然她觉得自己和狗之间有着特殊的共鸣,将自我投射于狗的形象就格外的诚恳真实。艺术家可以将自我投射于风景、大地,投射于静物,投射于动物中的狗亦是可能的选择。然而有效的投射以专注为向导,而专注即爱。毛进画狗的前提是爱狗。这种爱很具体,它的对象就是毛进曾经养过的几条狗。不是动物,甚至也不是狗,只是具体的“那一个”。毛进和她的狗相互陪伴了十五年,息息相关彼此趋近是不可避免的。


毛进画的狗不欢乐,不献媚,更没有优良品种的炫耀感,孤独、忧伤、忠诚和无辜是力透纸背传递出的。毛进尤其爱画幼犬、病中的狗、频临死亡或绝境的忠犬。色彩灰暗,笔触却异常的细腻温柔。并且画面中无人,也没有多余的道具。


在一幅画上,有一只大手包裹着狗的头,手的姿势既像是扼杀又像抚慰、呵护。这是令人难忘的画面,也是一个隐喻。


另一幅画里,三只刚出生的幼犬位于篮筐里,篮筐画得极为模糊,很像悬崖峭壁上的燕子窝。幼犬意欲爬出,于是凶险与怜爱并存,的确让人心惊。


第三幅画上又是一只幼犬,抬起头看着一块桌面(大约是),眼神里有天真和忧郁,恐惧和期望。同样没有人在场。但这一回几乎呼之欲出,延伸到画面以外的桌子前大概坐着狗的主人。


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毛进画的垂死的忠犬。毛进画过很多次,很多张,其中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但忠犬的姿态始终不变。真难以相信一只垂亡的狗竟呈现出如此强悍的力量,可能得益于这个姿势,也可能得益于死亡。


每个人都像我们熟知的一种动物。这种“像”其实很难说清,身体、样貌、做派、行为方式都考虑在内,仍然是某种和艺术心理有关的高度抽象。它和人的自我认知有关,也与早期的图腾崇拜脱不了干系,这里就不追究了。但某人像某种动物,相似到神似的地步,却是我们稀松平常的日常经验。


毛进画狗,在大家看来也像狗。毛焰不画狗,我们也觉得他像狗。但毛焰像狗主要集中在狗的外显方面,比如进攻性、兴奋、敏捷、锐利和硬朗。他像某种瘦型的具有超强行动力的猎犬。而毛进不同,偏重于狗的内敛或拟人化特性,比如忠诚、孤独、哀伤和坚韧(这和她的自我认同基本一致)。但同时,毛进也保留了和狗类似的身体矫健以及雄性化的大条(狗即是雄性,就像所有的猫都是雌性一样)。当我们把这个有关动物的集体投射翻转过来,就看见了毛进作为一个人的冲突以至撕裂。


『毛进和女性』

毛进的画中有一个“舞者”系列,其视角颇为男性。画面中的舞者是一位(或数位)女性,极为妩媚,充满了男性认知中的女性的脆弱、神经质以及风情。这是男性心目中的女性,但作者毛进却是一个女人。也就是说,毛进看待女人的目光大致是男性的,至少在这个系列中她决定像男性一样揣摩和欣赏女性的性别。


毛进将自己的性别抽离了,这一点,很多女画家都难以办到。更进一层,在这样的描绘中与其说毛进试图体悟女性,不如说她试图体悟男性。在体悟男性的同时,不惜将男性的偏见也一并接纳,照单全收。


毛进这样做既避免了女性艺术家习惯性的自恋,又跳过了女权主义的画地为牢。但“舞者”系列也非无性别的,只是毛进选择了男性的观点,而不是女性的观点。没有投射,但却有相当程度的向往,这也一如男性心理。也有区别。男性对女性化的女人的向往集中于占有、结合或者保护的意念,而毛进的向往则是“成为”。


在生活中,男性谈论“小女人”这一概念时并无贬斥的意思,甚至因此垂涎。毛进则说,“我讨厌女人中的小女人那面,女人的忍耐和母性的美德确实很棒,最温暖人心,如此平凡但无处不在。”但“舞者”系列中的女人却是地道的小女人,且毛进的目光充满了欣赏和怜惜。毛进并没有画自己所认为的女性的美德和温暖人心的东西。


好的艺术家都是辩证法大师。自我的经验和认知一旦进入画面,必然要经过有意味的转折。在“舞者”系列中毛进做到了,并且这里的转折或转换远不止一个回合:


身为女性画女性但不认同女性视角,但又不是没有认同。毛进认同男性,但她又百分之百的是一个女人,因此虽认同男性结论却大相径庭。与女性共舞的愿望在毛进这里成了向往中的蜕变。并且,这种蜕变在现实生活中毛进则视之为蜕化(退化),是她藐视的。这许多种曲折和意味一并进入了“舞者”系列,使其涵盖量极大。画面却又尽量简单纯粹,再次与复杂性构造了一层张力。


毛进认为:“女人男人画画各有优势,男人更能客观严谨深邃宽厚,女人画画很直接直达本质(我是说好的女艺术家),事实上优秀的艺术家绝大多数都是男性,这是由女人的天性决定的,她们的母性会牺牲自我,为了家庭为了孩子。”


这段话显然有男性中心主义的嫌疑。身为女性的毛进认同男性中心的观点,并在某种程度上以男性的方式画画。说明毛进在画画上抱有雄心。但这段话也可解读成毛进的谦卑,因为她毕竟是一位女性。换句话说,女性不太可能画得像男性那样好,但毛进却要像男性那样画,那样努力。这就是在必须谦卑的大前提下个人小小的抗争,说尝试也许更准确。


然而毛进话里有话。女性之所以画不过男性,是因为母性的自我牺牲,为了家庭和孩子,并不是天生的智能问题。而且,毛进所论看上去像某种客观陈述:就艺术史而言取得成就和公认地位的男性居多。也就是说,女性若想在绘画艺术上有所作为,牺牲“天性”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对艺术来说就是拒绝牺牲“自我”)。


毛进正是这么做的。她至今没有婚姻,没有孩子,养狗、画画。按她的话说:“我的生活一直以画画为中心,近些年更加确定,只为做一个真诚的画家而努力……画画能让我的生活处在自足中,让我每天感恩生活。”


毛进既知道自己身为女性,在画画这件事上的“优势”可以“很直接直达本质”,同时也自我要求像男画家一样客观、严谨、深邃、集中、持之以恒。她的画比一些女画家多出的那个层面,我认为就来自这种清醒认识,以及对“女士优先”的礼貌的拒绝。当然这么做,势必要通过对世俗生活的牺牲达成,毛进在所不惜。


『毛进和朋友、绘画』

2011年年的“朋友”系列和2012年开始的“XS”系列,对毛进来说尤其重要。并且,这两个系列是先后相续的。“朋友”系列所画的是毛进生活中的朋友,这一选择和毛焰20年前的选择类似。毛焰之所以放弃描绘朋友和同代人,是因为其中的人性因素构成了对他而言的抵达目标的障碍。相反,毛进在“朋友”系列中却所获甚多,天性和直觉都得以更集中的发挥。


对毛进来说,朋友是异常重要的,几乎等于她家人之外的情感生活的全部。她画画,是因为要遇见这些人,既然遇上了,这些朋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她乐于也善于表达的情感主题。毛进谈及她参加画展的体会时说:“展览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也许就是能遇到一生的好朋友。”


考虑到毛进的启动,“指引自己画画的都是能触到灵魂的东西……”以情感生活指导自己的绘画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加之身为女性,一旦投身艺术,情感为向导带来的直觉实在有先天的优势。毛进于是在此沉迷、放松,找到了绘画的依据和理由,甚至于目的。因此“朋友”系列除了绘画语言上一贯的严谨、专注,也展示了毛进的感恩、依恋和慈悲。她没有从纯然的绘画中剔除的东西,正是她得以成立和必不可少的东西。


但为什么又有了“XS”系列呢?除了毛焰的榜样,毛进对自己的情感在绘画中的作用终究是高度警惕的。这种警惕,我认为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的标志,是对绘画更高境界的期盼。绘画语言和情感直觉永远是辩证的两极,互为表里,艺术家越是先天倾向哪一面,哪一面就越是会给自己带来荣光,但也越是最大的陷阱。身为女性,情感丰富如毛进者警惕的是自己的优势,虽然她根本离不开这一优势。但保持警惕却是清醒的必要之举。


女性画家依赖情感,彰显、张扬情感以致一败涂地(商业上可能很成功,这是另一回事)者并不乏其例。就像男性画家夸夸其谈哲学、宗教、历史维度耽误事情的不乏其例一样。杰出的艺术家应该是那些敢于和自己的天性作对(实际上是善于运用自己天性)的人。在毛焰放弃哲学思辨、观念演绎的地方,毛进也振作精神,决定削减她的情感、直觉。毛焰的“托马斯”系列在更高的层面不免抵达了哲学和观念的抽象,毛进显然也在努力。但她的目的地并非哲学和观念,而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情感”。


就目前的“XS”系列和“朋友”系列而论,只是侧重点不同,情感和绘画语言因素的比例不同。但实际上两个系列是可以合并的。“XS”系列中,人物的个性特征更少,不具姓名的身体更加凸显,作为人体形象也更不讲究优美。这是毛进故意为之的结果,是她抑制情感的某种方式。然而情感依然在这些缺少个性、身体吸引力乃至审丑的形象中跃然纸上。这么做,毛进显然是要让自己的注意力更集中于绘画本身。


但无论在“朋友”系列或“XS”系列中,我们都看见了毛进积极营造(前者)或挥之不去(后者)的情感内容。既然挥之不去,那就必定有存在的必要。对挥之不去之物的珍视和有计划、设想的缓释,我想应该是毛进接下来的绘画所要面临的挑战。


在毛进看来,画画就是修炼,是一种真实的生命过程。有阶段,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但可能没有最终的目的地。按毛进的话说:“画画是自我成长自我修炼的最好载体,永无止境。”在以商业成功和虚名头衔为目的的今天,能这样想,这样画的人实在太少了。她说自己:“对卖画一窍不通,被动。”又说:“绘画的商业价值是一块试金石,太多的人栽在其中。”可谓力排众议,大智若愚。


我认为,毛进之所以能有如此见识,根本上还是源自于对绘画艺术至高至上的理解。有敬畏之心就能安于现状,就能持之以恒,就能谦卑无敌。在这件事情上不是诚恳的人太少,是诚恳的态度太少。不是诚恳的态度太少,而是真正了解和服膺艺术之神圣精神的专注太少,以至于无法想象诚恳。


但我听说,上帝总是选择边角料。又听说,欲以升高必先降低。老子说得更明确: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毛进说过,“我没有违心画过一张画。”在今天的大环境里,谁又能像她这样没心没肺的脱口而出呢?


人拔着自己的头发往上跳,是跳不到天去的。但如果化作一张枯叶,渴望秋风,没准风就会来,把你刮向天际宇宙。这一高难动作基于对天高地厚的认识以及无望(无功利)的努力和等待。在这里我以这个小故事(或者是寓言)结束这篇对毛进词不达意的谈论,也算是对她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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