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叙述的哲学维度—关于王琦的绘画

2019.05.25
庄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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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在中国的世俗社会,尚未真正接纳、包容人体绘画艺术,我们种族文化传统羞于直面身体,甚至把身体欲望私密化、罪恶化,在过去的文明传承线索中,对于身体的哲学认识基本处于混沌的粗浅模糊状态,如何深层次认知身体并进入当代思考是文明演进的一个观念坐标。

 

艺术家王琦,70后,曾经历过严苛系统的学院油画训练,对于绘画技术和表达手段一直有自己的理解、痴迷和悟顿,而且王琦对于古典绘画尤为情有独钟。在大学教授绘画的同时为了进一步找到自我表达拓展,在2003-2005年,王琦在中央美院师从张元导师研修综合材料,并进行丹培拉的绘画学习。丹培拉是欧洲油画出现之前用蛋液调制色粉的一个古老的写实绘画技法,有严格的绘画步骤和制作技巧,几近失传,后西方艺术家在研究古典绘画作品时重新发现了它的艺术价值,并开始探索丹培拉绘画更广泛的现代表现空间。这种舶来的欧洲古老表达手段和王琦的古典写实审美趣味是不谋而合的,至此,在美院学习期间,画家热情高涨地投入到丹培拉和油彩交错进行的自我实践中。

 

艺术史发展到今天,所谓一切的艺术手段均是为了表达而存在,无关乎技术语言本身,而过去西方基于宗教颂赞的古典写实绘画在照相机出现之后它的造像记录功能早已瓦解,现在,除了享受技术快感和膜拜写实古意,如何在没有信仰的现实土壤中依然保持古典油画的创作热情,这在一直痴迷于具象绘画的中国还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王琦自2005年开始,创作了《在有序和无序之间I-X》一系列的人体作品,虽然学院气息浓郁,但其中人体是形而上的,是去除个体面部辨识,画面是凝重、晦涩的身体躯干描绘,肌理斑驳,甚至有凌乱刀痕的塑造,这和我们过去唯美的古典人体绘画有所区别,其中有丹培拉的材料效果也有古典的描绘技术,从而形成画家自己的绘画语言技术方式和意义诉求。

 

在我看来,《在有序和无序之间Ⅰ-Ⅲ》这样的身体伤害、残破人体画面图像中其实暗合西方哲学演进史上的身体观。追索身体的历史就是厘清身体和灵魂、身体和意识、身体和权力、身体和社会的复杂纠缠之关联。

 

身体,自古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开始就一直被敌意、指责和嘲笑,他们歌颂灵魂,鄙视身体,一直追求死的状态,因为只有死亡,灵魂才可以摆脱身体而独自存在,而在现实中人们永远无法做到身体和灵魂的彻底分离。在柏拉图的二元论看来,身体是其推崇的价值反面,其产生的所有欲望、疼痛、烦恼、疾病、恐惧等等都会不停来打扰灵魂的思考,人们要接近知识的纯粹探究只有拒绝和肉体交往,此时的身体就成为被嫌弃的皮囊。中世纪,奥古斯丁接过柏拉图的衣钵,把哲学和神学结合,拉开宗教禁欲主义的序幕,此后教会和修道院盛行,身体又进入长久的沉寂状态,来自哲学和宗教的双重打击下,身体遭受道德、伦理的压制和知识的诘难并被伤害的千疮百孔。而中世纪绝大多数的绘画表现的是抽象的灵魂和对宗教的虔诚,而并不在乎所画的形象是否真实生动,画家内心都是基于对上帝的挚爱并同至善相融合的。

 

从哲学维度来看王琦的《在有序和无序之间I-X》系列作品,不难发现,这个系列的作品或有对身体认识的历史追溯倾向。而在过去,我们中国的种族文化传承一直是和儒、道、释分不开的,我们内敛的民族性格耻于直接探讨欲望,对于身体认识亦止步于天人合一、阴阳巫术、中医脉络、春宫箱底等等的东方系统,西方经过文艺复兴,正是通过哲学和科学击退了神学,通过国家击退了教会,继而逐步建构现代文明社会。

 

在黑格尔那里,人被抽象成意识和精神,身体重新陷入历史的无尽黑暗中,到了笛卡尔,意识又逐渐变成了一个理性机器,因为身体的反智性而被放逐,甚至意识和身体的伦理关系此刻又转变成意识和存在的工具关系,身体彻底被置换了。直到19世纪,身体一直在灵魂和意识为它构筑的晦暗牢笼中反复徘徊,这种对身体的压制和遗忘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哲学悲剧。

 

2007年之后,王琦创作了一批人体作品,《侧光》(2007)、《灰色》(2007)、《梦魇》 、《平静的梦魇》 、《白梦》 、《黑色的梦1-3》(2006-2007),作品中人体图像绘制是古典式的,整个斑驳画面是压抑的噩梦中状态。《在有序和无序之间X》 、《叙述》两幅作品中,两个概念的男女人体背影面对着大篇幅无限之虚空,此中冥冥情境是否映射着前文所述:尘封的身体在哲学进程中常常被陷入人类认知的漫漫长夜? !

 

哲学史上,一直到尼采,才彻底重塑了身体概念,把身体的动物性纳入人的重要规划,在海德格尔看来“动物性是身体化的”,而后结构主义的先驱巴塔耶是通过色情解答了身体的自然冲动,德勒兹则将欲望机器看作决定性和生产性的,去掉了身体的主体,抽象的把“社会生产在确定条件下纯粹是而且仅仅是欲望生产本身”,这种逻辑即是尼采的权力意志,在德勒兹这里,从来就是身体和欲望的革命,他也从未把意识纳入自己的视野。

 

或许可以从以上这个角度来解读王琦近期的作品:《镜中人》、《遗落的碎片》、《夜的碎片》、《倾斜的构图》、《碎片》、《无题》等等,这些绘画原始图像都来自互联网,来自个人身体欲望展示的私密摄影。网络对于中国的普罗大众而言,无疑是一种身体和欲望的极大解放,很久以来,我们保守的道德伦理谱系,始终把身体和欲望作为规训的对象。历史是一个不断对身体的惩罚和编码过程,在福柯看来,社会的各种实践内容和组织形式、各种权力技术、各种历史悲喜剧,都围绕身体展开角逐,将身体作为一个焦点,都对身体进行精心的规划和设计,身体一直备受蹂躏,被宰制、改造、矫正和规范化。历史和权力一直都在主动进犯身体,而恣肆的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普及,同时消费时代的急促到来,长期的压抑,都无疑让欲望消费快速的抛弃了主体理性的优柔寡断和软弱无力,从而摧毁世俗社会业已建立的意识和理性,这或者正是王琦这批欲望窥探意味浓厚的人体作品的哲学隐喻。

 

身体处在当下消费主义的情境中,被纳入到消费计划和消费目的中,身体不可抑制的陷入欲望消费的资本泥沼,正是无处不在的权力让身体成为消费对象,成为受到赞美、打赏和把玩的对象。而反观王琦近期的系列人体作品,画家意外而巧妙的投映了这个消费网络时代的身体景观,通过人体绘画、抑或通过欲望,让人们忘却逼仄的现实,甚至忘却恓惶的生存,进而在历史的递进中彻底集体缺位。

 

2017年4月26日星期三 3:45初稿于北京左岸 4月27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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