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喜三章 ——写在《曹清、王文婕、毛进画展》之前

2019.12.08
彭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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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我和与点游南京,应曹清、毛进二友之邀,在紫金山麓的紫园曹家相聚。紫园背依茂郁的钟山,正是古城最为宝藏之地。那天下午,秋林爽致,山色青黄,几人带着与点在山间奔跑放风筝。谈笑中,她俩拉我入伙——希望将于冬季开幕的曹、毛、王三人画展由我属文。我欣然受命。回沪不几日,曹清发来她们三拟定的展览名称——《寒得》,一个有些诘谲,或只能意会的词语。

 

三年前,曹毛二人在山西博物院联璧作《无样》画展,当时我说,曹清近年陷进了“古典”之中,“中毒颇深”,还引用好友惠蓝的评价“深情”来形容她当时的状态。未料今天,不仅曹清自己保持着那份深情不改,而且毛进也自觉自愿地入“坑”,她的新作显然比三年前更亲近“古典”。一次偶然会晤,两人得见近年来格外青睐彩墨材料的王文婕,观其画作,格调甚为投合,遂成“三益之友”,于是有了此次联展之约。

 

暮秋初冬时节,最是令人感物伤怀,“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这是亘古的兴叹,其中也包含着中国古人最擅长的修辞。《宣和画谱》有言:“诗人六义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律历四时亦记其荣枯语默之候,所以绘事之妙,多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焉。”道出绘画与诗歌互为表里的关系皆是缘于“寓兴”,这物我相互映照又相互生发的审美传统叫做“咏物”,它借诗画的形式绵延至今,在亲近古典的画家手里生出新的维度。

 

花鸟、草虫、竹石是曹清的夙好,近年来她颇少再画人,更多地专注于与自然之物的对话。她以文人画的笔调勾花染叶,装点草虫,精细处有类宋元人,墨染处见青藤白阳之隐约,风姿韵度却心追恽南田,然而布局经营中的秩序与法则分明又不拘于古人而颇有某种现代气度,因而不知不觉地在这些美丽事物中透露出那个执着与古人对话的自己。今年以来所画的石头、枯木显然是新有所得,笔墨画绘出纹理,石之古奥、木之萧条,仿佛都有生命,又缄默不语。我尤爱那金笺上绘出的《枯木暖歌》,宋人画里寒林枯木的萧瑟在这里转化成了温暖的致意。

 

如果说,文婕的油画以其一贯的稳静营造了突兀的时空幻境,那么以岩彩在笺板上所绘湖石与水波则带来了惊喜。她用如此厚重的笔调去画古人的水,且只画那似真似幻的波纹,这波纹似是来自康熙青花瓷瓶上的海水龙纹,抑或是陈洪绶册页中的《黄流巨津》;她像宋人勾网巾那般不厌其烦地在笺上缓缓铺开,却全然不顾先辈们倾尽水之物态情理的用心。在柔波的尽头长出了坚硬的湖石,坦然而巍然,面对着“逝者如斯”,凝固在未被定义的时空中。在这个系列作品中,文婕已转换了所绘之物原有的象征意涵,而赋予它们生命的哲思。

 

以古人的粉墙画壁入画,是毛进的新课题。考虑到这个课题发生在她近十年以来多次自驾实地考察新疆、山西等地古壁画之后,我相信这是缘分注定。古人画壁的历史要比在其他媒介上作画悠久得多,其璀璨光华足可与卷轴相抗衡,岁月的损毁、剥蚀并不曾影响后人瞻仰的热情。正如苏轼当年到汝州观吴道子画壁,发出过“始知真放本精微,不比狂花生客慧”的感慨,毛进为她的系列作品取名《致敬》,其中以植物为主体的画面则名曰《凡音》,这是谦卑,也是神游。如果我们知道在开始这个系列创作之前,毛进已画了十年敦煌壁画,上百幅画作一律名之为《方》,是来自藻井的谕示,那么新的系列看作是对《方》系列的拓展。她用近乎丑拙、生涩的笔调去描绘隐约的远山、生硬的树石,且并不满足于遗迹本身,而是为它们添加了类似题跋、印记,甚至于被人割取后的空白,这些都是“痕迹”,似乎暗示着历史的时空中物与人的多重互动关系。

 

花鸟、竹石、水波、粉墙画壁,三位好友用各自的方式写就了“咏物三章”。范仲淹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士大夫所追求的超越与旷达,而对于正走在人生修养之路上的人来说,物喜,抑或己悲,是心性的自然袒露。在我看来,不论是曹清与文人画传统富有温度的对话、文婕隐藏于水石中的生命隐喻,还是毛进向那“迹简意淡”的遥远年代的致敬,都是寄寓于物的感发的生命,是我们在人生中年值得去表白的“物喜”,或“寒得”。

 

彭莱

2019年11月冬至日于漫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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